刚进华为，就听说死了一个。是连续得了几个A之后，得了脑炎死的。现在刚离开华为，又听说死了一个。是自称压力太大，上吊死的。不由得感叹：爷爷不就是跳了两次槽嘛，犯得着粉丝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搞祭祀活动么？有点奢侈，有点奢侈……

华为的名声似乎不太好。出了这样的事，媒体肯定更不会放过华为了。网上声讨华为的人前仆后继，挑出了华为千千万万的罪过。华为的”狼文化”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已经被人用来形容华为是如何”吃人”的了。

于是突然想，既然自己已经离开华为了，那么不妨把这一年半来的想法，和对华为的理解拿出来说一说吧。

华为的”恶”

好像是惯例，提到华为，通常会先数一数华为的”恶”。

华为工作确实挺累。周二周四晚上必须加班。就算没有事做，为了不造成”不好的影响”，也要加班。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也得上班，不然没有年假。赶上项目紧，可以一连几个月都没有周六，也可以一连几个月不知道回家的路在白天什么样子。我一个同事调动到其他项目组，刚到那就被告知，当年剩下的所有的周六，都已经帮他填好加班申请了。

而且，除了周末加班有一点点（肯定低于政府标准）的加班费，其它时候都是免费的。

加班其实还不算可怕，毕竟进公司前就有心理准备。况且华为有位大哥说得好，”我就没见过哪个做软件的公司不加班的！”当然，此兄所言未必准确。但是的确可以反映普遍情况。那么什么比加班还可怕呢？是公司的气氛。

上世纪末通信业冬天的时候，华为曾被不止一次地偷过。所以现在华为视信息安全如命。不光不能上网，不能向外发邮件，不能用带摄像头的手机，不能带存储设备进公司……，而且出入研发区还要给保安检查随身物品。

很多人听了肯定都受不了这个吧？还有呢。刚进公司的时候，我就被告知，所有机箱都加了锁，连耳机都不能用。谁知道公司后来又出了更狠的招术—-把座位下面的网口插座也用铁盒子锁了起来！绝不绝？

总是加班没有加班费不说，每天还要在这样一种不被信任的氛围里工作，压力怎么会不大？再加上，每年年终奖要拖到第二年七八月份才发；好不容易有个运动会，还安排在周六，而且要求员工必须参加；因为加班的人比请假的人多，所以加班费和请假扣工资都按每个月30天算……可以拿来证明华为剥削员工的事实简直太多了。所以，从这个意义上讲，也难怪华为会被人形容成”恶狼”。

无奈的”恶狼”

说句实话，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一点：华为确实是剥削了员工的。然而虽然如此，但是在我看了很多关于两位”死于华为魔爪之下”的兄弟的新闻，以及很多局内人局外人的评论和争论之后，我倒是觉得对于很多抨击华为的观点很不认同。

华为是个很年轻的公司。可是它面对的竞争对手，却都是有着近百年历史的业界的强者。相对于对手，它可以说是一无所有—-没有品牌，没有核心技术，几乎是从零开始。所以很明显，华为要想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下来—-不用说超过它的对手—-它必须找到自己的优势：也就是必须在更短的时间里，提供更便宜的产品。如果做不到这两条，哪个运营商会考虑华为？

如何达到这个目标呢？没有别的办法。要”更短的时间”，就一定要让员工加班；要”更便宜”，就一定要省钱—-不支付（或者不足额支付）加班费。是的，就是这么直白。如果华为不是像现在这样，既要求员工大量加班，而同时又极其吝啬在员工身上的支出，那么它早就已经不存在了。

三种人

我在两年前，就为自己定了个目标：进入一家在通信设备制造行业里排行比较靠前的外资企业。但是以我当时的工作经验，恐怕连面试机会都没有。所以我选择先进入门槛较低的华为，来获得我需要的行业内的工作经验。如果华为真的为了改善员工待遇，增加了成本，失去了竞争优势而倒闭或濒临倒闭了，我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更好的途径可以进入这个行业。所以华为的这种环境，是最适合我当时的需要的。

也许有的人对于进入通信行业并没有什么兴趣。但是我猜，每一个在华为工作过的人，都不会否认自己在华为确实收获了一些东西。这东西当然不会是舒适的工作环境，不会是自由的个人空间，甚至如果入职时间比较短的话，也不会是有诱惑力的经济收入。但对于每个人，它可能是大规模项目的开发经验，可能是对完整、正规的开发流程的体会，甚至也可能只是简历上的一个好看的工作经历。不管怎样，对于这些人而言，华为不倒闭，一定是一件好事。

于是在华为，就形成了这样的一个模式：人们进来，进行他们的”交换”，然后离开。总是会有一些人，华为可以提供某些他们需要的东西。他们就来到华为，以暂时的被剥削为代价，换取他们需要的东西，然后便离开了。

其中也有些人，觉得可以接纳这种程度的剥削，或者在华为找到了更有价值的东西，于是就留下来了。这部分人占少数。另外还有一些人，从一开始就对华为的这种剥削感到无法忍受，或者不认为华为可以提供什么对他们有价值的东西。他们应该会拒绝华为的面试邀请，或者在面试之后选择其它的公司。

这样看来，从对于进入华为的想法来看，是有这三种人的：想进去后就不走了的、想进去然后还想走的和不想进去的。

我不认为每个华为员工都清楚自己属于哪一种。我甚至觉得有些人是属于第三种的。而还有些人，则可能是”忘记了”自己是属于第二种的。这两种人都是根本不想在华为工作，但是又没有勇气去选择自己喜欢的公司，于是就整天抱怨华为没有给他他想要的东西。在我看来，网上很多骂华为的人，应该也是这样的情况。

待遇与能力

另一方面，可能也是出于降低成本的考虑，再加上一些制度方面的欠缺，华为这些年大规模招人的同时，对新人的技能、经验的要求可以说降到了很低的水平。换句话说，我相信我周围的很多人都是和我一样，借了这个”机会”才进入了华为。

我知道有些人也许并不这么想。那么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一下。想象一个人同时到两家公司应聘同样的职位，而且两家公司一个是待遇好要求高，另一个是待遇查要求低。如果最终两个面试都通过了，那么他恐怕不会不选择待遇好的那个吧？既然各位到了华为，想必是没能通过其它待遇更好的公司的面试，或者根本没有得到面试的机会吧？

待遇的水平，应该是和人的能力水平对应的。既然自己的能力没能达到更高的水平，何必还要到处跟人说嫌弃自己在华为得到的待遇呢？如果真的受不了华为的待遇，注意一下怎么样提升自己的能力，然后去一个可以提供令自己满意的待遇的公司，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。因为有一点是确定的：在提高招聘门槛之前，华为是肯定不会提高员工的待遇的。

华为比爱立信好？

有趣的是，除了抱怨和骂华为的人之外，还有一些人是坚决捍卫华为的。按照这些人的说法，华为能提供给员工更好的学习平台和发展机会，即使是和爱立信中国比。我也不同意这种观点。

持此观点者，最主要的论据就是：在华为，我们可以接触到”核心技术”；而爱立信这样的外资企业，是不会把核心技术放在中国做的；因此我们了解到的都是一些皮毛，学不到真东西。

这些人所谓的”核心技术”，我想应该就是指架构的设计吧。他们说，爱立信在瑞典设计好架构，然后经过分解之后，再把剩下的文档和代码的工作交给外国员工来做，以此来保证核心技术不被别人偷走。这话的前面一半可能是对的，爱立信在中国开发的很多东西都不是在中国做前期设计和验证，而是后来接手过来的。不过并不都是从瑞典。我就听说有人被派去荷兰做项目交接。

反过来再来看看华为。我在华为的时候，我们项目使用的架构，是在华为瑞典研究所设计的；我们基于其开发的分布式多线程软件平台DOPRA，是在华为印度研究所开发的。另外，华为的ASIC的研究工作，也是由华为在美国硅谷的研究所负责的。

明白我的意思了吗？华为已经把核心技术交给了在外国的分公司；或者说，即使是华为，核心技术也不一定就是在中国。

我想不通，一个国际化的公司，真的有必要提防它在某个国家的某个分公司吗？如果它的每个分公司都能掌握某些领域的核心技术，拥有大量专利，对这个公司有什么坏处吗？我是看不出有什么坏处。

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战略布局。如果某个地区聚集了大量某一领域的高级人才，那么把自己公司在这个领域的研究工作移到这个地区，是很自然的选择。何况瑞典那么小，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高级架构设计师，能负责爱立信所有的核心技术？

为什么不在中国

说到这个，我想引申一点内容。不怕挨骂，我觉得，包括华为在内的所有国际化的大公司，恐怕谁也不会希望把它的核心技术全都交给中国人做。至于原因，同行们应该都有这种感觉吧：中国的高级人才比较少。就算你再怎么爱国，你也得承认这一点。

中国很少有公司建立起了成熟的专业人才培养机制。比如在华为，公司可以因为缺人、赶时间，让很多明显资历不够的人参与了系统设计工作；也可以因为没有合理的激励制度，而把很多技术骨干”提拔”成了管理人员。这样的环境下，一个人如果想要坚持做技术工作，他面前的路可以说是越来越窄。于是很多”专家坯子”也就这么被糟蹋了。

所以，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，那么即使我在华为”接触”到了华为的”核心技术”，可能也并没有什么意义。因为如果没有足够多有足够能力的人来进行系统分析和设计，这些所谓的”核心技术”恐怕也只能是一些概念和空壳而已，不”接触”也罢。

能”接触”到吗

再回过头来说说这些人，寄希望于在华为可以”接触”到”核心技术”的人们。我实在不太明白，他们说的是怎样的”接触”。是指看到文档和代码吗？还是可以参与设计或开发？

我自己猜了一下。估计如果只是看到，应该还没那么大的吸引力吧。毕竟网上那么多开源项目的文档和代码，很多都比这些”核心技术”有挑战。说得极端点，去看看Linux内核，应该更”核心”，更过瘾吧？所以我理解他们说的”接触”，应该是指亲身参与。

那我就又有疑问了：留在华为，就一定能参与其中吗？我觉得未必吧。华为现在六万员工，如果都是为了”接触核心技术”而留在华为，恐怕至少有五万多人要感觉很失落了。我在华为的时候，就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机会能接触什么核心技术。而且我想大部分人应该都和我是一样的情况。

当然了，虽然占少数，但肯定也还是有人有这个机会的。不过，反过来说，要想参与核心技术的工作，就一定要一直留在华为吗？我觉得也未必吧。现在在为华为做这些工作的人，不也有很多就是从友商那边挖过来的吗？所以这还是不能成为一个让所有人留下的理由。

最后的辩解

本来没啥，说点心里话而已。但是毕竟写的是这么个主题，很容易招惹到一部分狭义爱国主义者，和一部分民族自尊心过强的人。不来个免责声明心里不安啊。

其实我写这些，既不是赞同华为剥削员工的做法，也不是说华为真是十恶不赦的”吃人的狼”。或者说，对于”离开华为还是留在华为”这个问题，我不想给出任何回答。我只是想表达这样一个观点：不管什么事情，人们都应该尽量客观地来评价它。只从自己的得失来看问题，无疑是很幼稚和粗鲁的做法。

对于华为这件事就是这样。它剥削员工，当然不是个好的做法。但也显然是有它的无奈。这是生死存亡的事情，不是说改善就能改善的。而反过来看，一个成年人，做出一个选择，应该是经过了利弊权衡的。也就是说，是否，以及为什么要进入华为接受剥削，是应该早在进入华为之前就已经考虑过的。

人应该有明确的价值观，时刻清楚地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不论是经过怎样的考虑，出于怎样的原因，既然已经做了选择，那就至少应该记住自己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。记住原因，记住自己想要什么，就不会迷茫。而到了这个原因不再成立的时候，也就能清楚地做出下一步的决定。